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隆庆三年,春末夏初。
距离嘉靖皇帝龙驭上宾,已过去两年有余。
年号从“嘉靖”换成了“隆庆”,紫禁城的主人从那位深居西苑、心思难测的道君皇帝,换成了勤于视朝、性情宽仁的隆庆帝朱载坖。
朝堂之上,内阁首辅高拱大刀阔斧地推行着他的“新政”——清丈田亩的文书在各省传递,漕运改革的条陈堆满了户部值房,对九边军镇的核查也在缓慢推进。
一切似乎都在向好,至少表面如此。帝国的中枢,正按照高拱与张居正等人规划的“中兴”蓝图,努力擦拭着积年的尘垢,试图重现光辉。
在这片“万象更新”的表象之下,一种乐观的情绪在士大夫阶层中弥漫。
谈及北方,蒙古俺答汗部自通州大败、首领被擒后,虽仍有零散部落骚扰边墙,但大规模南侵已多年未见,九边压力骤减。
谈及东南,肆虐数十年的“倭患”,自陈恪平定徐海、汪直病逝、萨摩琉球之役后,已成强弩之末,偶有小股海寇,也被俞大猷、戚继光等名将麾下水师轻松剿灭。
上海浦的市舶税收连年增长,为拮据的国库注入源源活水;倭国石见银矿的开采虽因政治变动略有波折,但依然稳定输送着白银。
似乎,困扰大明数十年的“北虏南倭”两大痼疾,正在被逐一治愈。
一种“海晏河清”、“天下承平”的论调,开始在朝野上下,尤其是京城清流文人的诗酒唱和中隐隐浮现。
他们赞叹高阁老治国有方,称颂隆庆皇帝垂拱而治,是难得的仁德之君。
仿佛只要沿着高拱规划的“正本清源”、“节用爱民”之路走下去,大明中兴便指日可待。
至于海外?那不过是化外蛮夷追逐商利之地,偶有纷争,也是疥癣之疾,天朝物产丰盈,无所不有,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自信,或者说自大,在承平日久的氛围中,发酵得愈发醇厚。
然而,大海的广袤与无情,从不以陆地上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。
它沉默地吞吐着日月,也酝酿着远超“倭寇”范畴的风暴。
最先感受到这风暴前奏寒意的,并非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,而是身处帝国最南端直接面对汪洋的广东市舶司提举,方敏中。
方敏中,嘉靖三十二年进士,历任户部主事、员外郎,因不通钻营,外放广东市舶司提举已有五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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